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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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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那清澈的悲伤  

2015-11-28 20:22:27|  分类: 栏杆拍遍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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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邵颖华


 


 


那清澈的悲伤 - 一蓑烟雨 - 一蓑烟雨


 


 


 


战争让女人走开,更何况是儿童呢。但是,当战争来临,再先进的武器也不能区分男人还是女人、成人还是孩子。和平安宁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死亡一下子就来到人们面前。一幅趴在地中海沙滩里死去的叙利亚难民儿童的照片,曾经触动了这个世界上多少善良的心。


而在卫国战争期间(1941—1945),却有数百万苏联儿童死亡,他们中有俄罗斯人、白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犹太人、鞑靼人、茨冈人、乌兹别克人……我手中的《我还是想你,妈妈》(原著名《最后的见证者》),便是这场战争幸存者的口述实录。战争发生时,他们只是2—12岁的孩子。这本书就是孩子眼中战争的真实再现。孩子的眼睛孩子的心灵连同孩子的悲伤都是清澈的,没有任何的掩饰。这些孩子是战争最公正,也是最不幸的见证者。


《我还是想你,妈妈》的作者是白俄罗斯女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她也是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她的复调书写,是对我们时代的苦难和勇气的纪念。”(诺奖颁奖词)是的,她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和表现不是单一的,也不是平面的,这个中国读者相当陌生的作家,用与不同当事人访谈的方式写作纪实文学,在同一叙事中并行着两个甚至更多的声音的叙述方式,保持足够的立体与清醒,来记录第二次世界大战、阿富汗战争、苏联解体、切尔诺贝利事故等人类历史上重大的事件,记录人类在面对苦难时的坚韧和勇气。


阿列克谢耶维奇说:“我的书由成千上万的声音、命运、生活的碎片拼接而成,每本书都记录了与我谈话的500至700人的声音。”《我还是想你,妈妈》通过孩子眼中记录下来的战争、死亡、血腥、硝烟,更加真实,更加可信,更加震撼。他们不是战士,不是政治家,不是历史学家,不会拔高,也不会涂抹。儿童眼里的战争,要比她的《我是女人,也是女兵》一书里女人的视角所记录的战争更加惊人,读着读着会被感动得落泪,甚至会瞬间被触痛。


那清澈的悲伤 - 一蓑烟雨 - 一蓑烟雨

 翻开这本厚厚的书,只需看一下这些章节标题:“他们全身粉红地躺在木炭上面……”“死去的人们躺在墓地……仿佛又被打死了一次”“我透过扣眼往外偷看……”“哪怕是留下一个儿子也好啊……”“我们的妈妈没有笑过……”“为什么他们朝脸上开枪?我的妈妈这么漂亮……”“我跟着姐姐——上士薇拉·列契金上了前线……”“难道我们是孩子?我们是男人和女人……”“我永远等待着我们的爸爸……一生都在等……”你就会明白冷静的文字也会滴血。


“许多飞机飞临到城市上空……几十架陌生的飞机。机身上有十字。它们遮蔽了整个天空,遮住了太阳。简直恐怖极了!!它们投掷下炸弹……传来连续不断的爆炸声。碎裂声。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睡梦里。那么不真实。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清楚记得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恐惧感,快速爬遍了全身。爬遍了所有话语。爬遍了所有念头。我们从家里冲出来,在街道上乱跑……我似乎觉得,整个城市已经不复存在,变成了一片废墟。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这是战争第一天的场景,这个12岁的名叫盖纳·尤什克维奇的孩子,还记得那天阳光灿烂,周围莫名其妙的寂静。记得那恐惧像蛇一样爬遍全身。他说,任何人都无法相信会爆发战争。但是转眼就看到了德军的飞机遮天蔽日,爆炸声不断传来。这是苏德战争中非常著名的明斯克战役的开始,德军一次就俘虏了苏军30万人,之后几年的争夺战,明斯克成了一片焦土。


父母突然上前线了,突然被抓走了,突然被炸死了,然后这些孩子就成了孤儿,在炮火中,在废墟中,到处躲藏,有的流浪,有的走进树林,参加了游击队。书中记录的这些孩子大都是白俄罗斯的,他们处在战争的最前线。书中最常出现的一个地名就是明斯克,这是白俄罗斯的首都,也是1991年宣布苏联解体的地方。


阿列克谢耶维奇没有象前代的作家那样,选择一个或几个原型,精心构思,写成一部围绕一个或几个人物展开情节的小说。我相信,如果她那样做,一定也可以驾驭得很好。但作者没有,没有任何的虚构,是不忍心,还是不愿意?她像是要写出伟大的卫国战争中苏联儿童的整体形象,完全是根据访谈者口述的文字来记录的。读起来你会发现她这种纪实文学的东西比小说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比虚构的小说更加让人觉得不现实,觉得荒谬,更觉人生无常。尽管是单纯的记录,尽管很冷静很客观,但她的作品并不枯燥,非常感动人心。


长期处在和平环境下的人,无法想象战争的狰狞与残忍,我不想转述书中那些不忍卒读的血腥场面;更无法想象战争给一个孩子身心造成的种种伤害:“好久我都没有长个……我们所有保育院的孩子都发育很慢。我想,也许是伤心的缘故吧。我们没有长大,因为很少听到温柔的话语。没有妈妈陪伴不会长大……”(《我希望妈妈就我一个孩子,只宠爱我……》)“战争结束后,我没有上一年级,而是直接上了五年级。我已经长大了,但是性格很孤僻,很长时间都远离人们。整个一生,我喜欢孤独。人们让我倍感压力,我很难和他们相处。我内心有什么秘密,也不能和他们分享。”(《他们没有沉下去,像皮球一样……》读到这里,作为一个母亲,我内心像刀扎一样疼痛。


俄罗斯文学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复活》《战争与和平》《日瓦戈医生》《静静的顿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这些作品给人宏阔、坚韧、厚重的感觉。阿列克谢耶维奇没有象前代作家那样,以男性的视角,或者比较数据化的东西,或者从大人物的行为来观照这场战争。她笔下完全是一些无名小辈,是之前被社会忽略的那些人,甚至是不起眼的儿童,她自己说她就是有意在挑战。


也许你会像读俄罗斯其他经典文学作品一样读她的作品,好像在读小说一样,其实这根本不是小说。她的作品类似“口述史”,但又不是真正的历史,独立成篇,很口语化,也很现代化,所以读起来没有隔膜,让人几乎忘记了作者的存在。因为我们只看到访谈者的述说,看不到作者的感概,或者是评论。作者就那么冷静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只让当事人说话。语言没有过多的润色,几乎是原生态的,似乎能嗅到苏俄大地上原木的味道,拙朴,实在,又透着苦涩。她用非常原始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把战争、苦难、悲情,一一呈现在读者面前,撞击着读者的心灵,让人们在阅读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把战争与和平、苦难与幸福悄悄地进行着对比,进而对战争产生厌倦,对灾难进行反思,对人性深深地体味。苏联卫国战争中,涌现了多少叱咤风云、可歌可泣的人物,有多少波诡云谲、惊天动地的事件,但作者没有去关注斯大林、朱可夫,也没有宏大的叙事,记录的却是孩子的遭遇,孩子眼里破碎了的世界。这些人的悲惨命运,更能引起我们的共鸣。


本书译者晴朗李寒认为,阿列克谢耶维奇能够获奖,主要是她作品中对时代重大事件中普通人遭遇不加修饰的记录,“她的作品中充满了人性、对苦难的关注、对和平生活的珍惜”,而不是单纯讨巧地描写重大事件。


俄罗斯作家向来有很强的历史使命感和责任感,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甚至敢于同政府、制度对抗,不惜坐牢,不惜被流放。从普希金、莱蒙托夫开始,到古米廖夫、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索尔仁尼琴等,他们都有这种光辉的传统。苏联虽然解体了,但阿列克谢耶维奇依然从苏俄这些前辈身上传承了这一优良文学传统,铁肩担道义,虽然自己有的书成了禁书,虽然也曾过着流亡的生活,但任何压力都不能让她放下手中的笔,她忠实地记录着“我们时代的苦难和勇气”,对重大历史事件从不缺席。


诺贝尔文学奖有一以贯之的宗旨、精神导向,包括人类良知的美好一面、对极权统治的反抗。这种鲜明的精神的导向已经被验证过多少次了,像此前授予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等,对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授奖,是对她独立的人格与不凡的思考特质的肯定,对白俄罗斯社会的发展也会起到积极的作用吧。


历史的深处有我们看不到的悲伤,但是在有良知的作家笔下,在孩子的眼里,这一切都是那么清澈。清澈得令我们不得不回头,深深地反思,如何避免悲剧的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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